今天是三月第一天,下雨,打雷。我床头那个会发光的板子这两天坏了,亮一会就会闪几下,上面显示3月1号,没错的,三月第一天。病房对面的护士站每天八点会准时开会,专业术语叫交班。但今天一直到八点十分才开始,后面陆续还有急促的跑步声,可能因为下雨吧,我猜。我听到护士长和主任的腔调有些不满,应该不是说给我听的,今天暂时还没人跟我讲话。

听今天讲话的声音,应该有一波新的医生来了,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批新的医生过来,呆上几个月再走,我挺想出去看看这些新来的小伙子小姑娘的样子,但是我没办法,走不远,每天的活动半径就是约束带的长度,充其量上个厕所。我很久没看到病房门外是什么样子了。不过没关系,过一会他们会来查房的。

我边在床边散步,边看着发光板子上的时间,到了九点多钟,终于有几个医生过来,果然有新面孔。有个高个子卷头发的男医生目光到处扫了一遍,看到我,停下,又看了看手里的纸,又看到我,然后走过来问我是谁,我说我是玉容。

于是我就认识了潘医生,从刚才扫视一圈的眼神我就知道他资历不深,来这个医院八成还没我时间长。他说他是我的主管医生,有事情可以跟他讲。这种话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听新来的医生说一次,也有时候他们不会讲,每天过来在房间里转一圈,像巡视领地一样,然后就走了。而且这种话是个有九个都是假话,真跟他们讲了,他们会说知道了,再看看。再看看就一直看到新医生过来,这样往复,至于看什么呢,我不知道,应该没人知道。

但是这位潘医生有点不一样,看他说话时候的眼神,可能真能跟他讲上两句。我刚想张嘴,又犹豫了,如果刚说两句话就被打断了,还不如不讲。迟疑的这片刻,他眼睛还在看着我,身体也朝着我,没有要往外走的意思。

潘医生,早上好。我有四个问题要跟你讲,这四个问题分别是,第一,我的身世;第二,我明天的打算;第三,我服用的药物。第四……第四,嗯就三个问题也行。今天先讲三个问题,我一个一个跟你讲。

潘医生,早上好,我今年60岁,我叫玉容。

我从一岁多的时候就有记忆了,我爸爸很高很高,我记得一岁多的时候,爸爸把玉容举到头顶,让我骑着他的脖子,我当时离地面像天那么高,我就很怕摔下来把我摔死,很害怕很害怕,一直到我长大了,我还是怕高的地方,我觉得高的地方就是我爸爸的脖子,掉下来就会摔死。

然后到了三四岁,有一天我爸爸被一群人带走了,穿军装的,红袖子,说我爸爸成分不好,不由分说的把他拉走了,我问妈妈什么是成分,妈妈不说话,只是掉着眼泪。那天晚上爸爸回来了,鼻青脸肿的,鼻孔下面有血的痕迹,我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话,回家就开始喝酒。我问妈妈怎么了,她也不说话,还是只掉眼泪。我很怨恨他们,因为他们不能回答玉容的问题。

又过一天,那群人又来了,这回他们带了个木牌,木牌上面有一条麻绳,套在爸爸的脖子上。他们把爸爸押走,爸爸低着头,垂头丧气的,妈妈带着我和妹妹跟着一块走,她还在掉眼泪。到了菜市场,那边还有好几个像我爸爸一样的挂着招牌的人,明明平时都是很风光的叔叔婶婶,今天都灰头土脸的,把商店门口挂的匾吊在脖子上,比他们的上半身还长。那些穿军装的人拿脚尖踢我爸爸的后腿窝,爸爸扑通一下就跪倒了,膝盖磕在地上,有一阵土扬起来。那个招牌很大很大,很高很高,他跪下的时候招牌也磕在地上,刚好顶到爸爸的下巴,立即就有血流出来,粘在牌子凹下去的大字里干掉了。其他的叔叔婶婶也是一样的,有个戴眼镜的叔叔,眼镜被招牌磕碎了,乒乒乒地掉在地上。然后他们开始大喊,打倒什么,打倒什么,然后就开始打我爸爸,我爸爸又像昨天一样鼻青脸肿了,下巴上刚结痂的血又开始流,妈妈坐在地上哭的发不出声音,妹妹也在哭,我倒没有很害怕,我觉得爸爸是不会死的。但是太吵了,很烦,所以我也在哭。

那几天,我家经常有穿军装的来,大把大把的拿东西,摔东西,等爸爸回来,家里差点连锅碗瓢盆都没有了。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,除了吃饭的时候就躺在那,一动不动,有时候我去他身边看看,胸口还能上下动,说明还没死,不然我真要去喊妈妈说爸爸死了。等他能坐起来,他跟我说,玉容,你要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我说好的爸爸。但其实我不明白,我知道什么是好好学习,不知道什么是天天向上。

到了五六岁,我上小学了。邻居家的小孩,脑子有问题,是个智障。有天我跟他玩,他说我拿他的东西,我说我没有拿,他就生气了,我俩扭打起来,他力气比我大,我摔在地上,血从两个鼻孔里流出来。我回家告诉妈妈,玉容流鼻血了,妈妈说,谁弄的?我说我和邻居家小孩打架了。妈妈就牵着玉容的手,去邻居家评理。玉容的性格向来是比较温和,比较喜欢和平,不喜欢冲突的,所以我希望妈妈好好说。但是妈妈和他们没讲两句,就开始动手了,邻居家一家子人都出来了,妈妈只有一个人,他们就把妈妈按在地上,不断的用拳头锤她的脸,她额头上开了个口子,鼻子也流血了,血从鼻孔里流出来。但是我妈妈从地上摸到了一根木棍,用力一挥,邻居家的女人就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了,地上有一小滩血,和泥混在一块。玉容一直在旁边看,但也没有害怕,一方面我觉得那个场面很有趣,一方面玉容心里在责怪妈妈,因为她没有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。那女人还在地上打滚,尖叫,我妈就带着我跑回去了,把门锁上。我看到妈妈手里的木棍,很尖,前面有半个大拇指的长度都沾了血。

早上好,潘医生,我接着讲。

然后我们就搬家了,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。我接着上小学,上小学时候,我的成绩很好,尤其是作文,经常被老师拿来当作范文,给全班同学朗读,说:大家看看玉容的作文,写的好不好?从那时候开始,我就知道自己能当一个作家。有一天语文课,老师留了一个题目,让我们到黑板上写一小段话。玉容想上去写,但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,前排有一个男生就不让我去写,我俩扭打在地上,他把我的两个鼻孔打出了血,好几天都好不了,一直在出血。但我也把他的耳朵咬了,应该咬到骨头了,像过年时候杀猪偶尔能吃到的凉拌猪耳朵,你吃过的吧,潘医生?后来,玉容的爸爸带我去找老师理论,我记得老师当时两手一摊,说那个同学是镇长的儿子,又说“成分”之类的话,一直在说没办法,没办法。爸爸把我领回家去,说,玉容,你要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玉容知道什么是好好学习,但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天天向上。

玉容中学的时候,学习成绩还是很好,但是学习不是很认真,不过每一个科目靠着临时抱佛脚,都能拿将近满分的成绩。高二的时候,我有一个同桌,是女生,我俩关系很好,什么话都说,她是我的好朋友。但是有一天上课,她就突然拉着我的手,我说你不好好听课吗,她说,玉容,我喜欢你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我说,喜欢不是男生和女生之间的吗?她说,不一定的,我是同性恋,我喜欢你。玉容就害怕了,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么奇怪的话,我理解不了,又不知道怎么跟她继续当好朋友,然后我就很痛苦,很难过。那一天放学,我想跟她讲清楚,问清楚她到底什么意思,她说我们去没人的地方,我好好跟你讲,但是到了那里,她就把我按在墙上,嘴唇往我的嘴唇上靠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但是觉得很奇怪,很害怕,我就拼命躲开,但是她力气很大,我挣脱不了。她用一只手把我的两只手腕按住,另一只手伸到我衣服里,一开始是上衣,后来伸到裤子里,嘴唇还是一直在我脸上和脖子上亲来亲去。突然她的手就不动了,从我裤子里拿出来,我看到她沾了一手的血,她把血蹭到我衣服上,头也不回的跑走了。然后我们再也没说过话。

早上好,潘医生。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,我讲完了。哦,好,我尽量长话短说,我再用三四分钟时间把剩下的说完,三四分钟,三四分钟。

我的第二个问题是,明天的打算。玉容上了大学之后,还是没有好好学习,但是我的天赋很好,文理兼修,学东西很快,那个时候,经常能听到有人跟我交流,给我启发,就是通过小米粒。小米粒?就是一个高科技项目的元件,植入到我的耳朵里。哦不是的,不是人人都有,只有文理兼修,天赋好的人,会有这个小米粒。这也是小米粒告诉我的。所以我的学习成绩很好,我之前患有孤独症,但是在第七医院,我的孤独症被治好了,现在在恢复,等我出院了,打算修读文理工三个学位的博士后,这样,能让我们国家的历史进程向前推500年。

潘医生,早上好,我已经离婚了,也没有儿女。但是我有一个未婚夫,他的身份我不方便透露。嗯,没见过面,我们只是有一些交流,但他工作比较忙,是国家的重要机关领导人,我们的交流很简短,但是彼此感情很深厚。等我出院了,应该能见到他,我们约定好不结婚,因为他的身份比较敏感,但是等我见到他,就能和他唱着欢快的歌,跳起优雅的舞蹈来。

哦,潘医生,你先不要走,我还有第三个问题,我尽量长话短说。我现在的孤独症已经治好了,我想请你们医生帮我仔细评估一下,到底我还有没有必要吃镇静剂。我说的镇静剂就是氯氮平,但是我没有精神分裂症,我觉得不需要吃这个药。这个药我吃了很久了,吃了之后口水很多,半夜会咳嗽咳醒,所以想问问你们,我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吃镇静剂,如果有,还要吃多久。

潘医生,我的话题讲完了。谢谢你跟我讲话,我很信任你,你是值得信任的人。你每天都会来跟我交流吗?好,潘医生再见。早上好,潘医生。